1.3 历史沿革
粤剧的形成是外来声腔与岭南本土歌舞、民间说唱长期融合的结果，其历程可大致分为萌芽、形成、禁演与解禁、近代改革、鼎盛与抗战、新中国成立后、申遗与当代七个阶段。
一、萌芽：外腔入粤与本地班兴起
元末明初，广东民间歌舞蓬勃发展，广州戏曲演出活动日趋活跃，外来戏班与本地戏班长期杂处、互相影响。[1]明代嘉靖年间，昆腔、弋阳腔等在广东城乡流行；明成化十七年（1481年）佛山石湾《太原霍氏族谱》记载当地"七月七之演戏"等岁时戏曲活动已相当普遍，可见本地班建立不晚于此。[2]明末清初，江浙的昆腔班子、江西的弋阳腔班子陆续到广东演出，引起当地人关注；广东人创建了自己的戏剧班子，吸收外来戏曲所长，融合当地民间音乐及流行曲调，粤剧由此孕育。[3]
关于粤剧的确切形成时间，历来有四种主要观点：一说形成于南宋（陈非侬《粤剧六十年》认为南宋末期南戏传入广东，已有七百余年的历史）；一说形成于明代中后期（赖伯疆、黄镜明《粤剧史》以佛山琼花会馆建立于明万历年间为标志）；一说形成于清代前期（王兆椿以雍正年间出现的"广腔"为第一阶段）；一说形成于清中叶或中叶以后（欧阳予倩以本地班与外江班并立为标志；何国佳认为产生于道光年间，另有学者以咸丰年间李文茂起义或稍前算起）。[4]目前较通行的说法是：粤剧发源于佛山，至清代中叶基本形成，光绪末年方正式称"粤剧"。[5]
二、形成与行会：红船、琼花会馆
粤剧艺人以红船为居、以红船为交通工具，故粤伶又称"红船子弟"，红船成为粤剧行当的象征。[6]清雍正五年（1727年）有一说：北京昆曲名伶张五（人称"摊手五"）避祸流寓佛山，以昆曲授徒并传北派武打，广东粤剧舞台上的"打北派"即源于此；后世遂以张五为粤剧祖师，谓佛山"琼花会馆"由其所立，该馆是粤剧界最早的戏行组织，佛山遂被称为粤剧的故乡[7]。学界指出此说与琼花会馆建于明代嘉靖至万历年间不合[8]。琼花会馆的创建时间有明嘉靖年间、明万历年间两说（另有雍正五年张五创立之旧说，学界多不取），诸说并存[9]。清乾隆年间，粤商在广西各地集资兴建会馆（南宁粤东会馆即始建于乾隆年间并配戏台），演戏之风随之入桂[10]。
清代咸丰、道光年间，广东本地班在演出中以"梆簧"（西皮、二簧）作为基本曲调，兼收高腔、昆腔及广东民间乐曲和时调，用"戏棚官话"为基本语言，间杂粤方言，粤剧至此逐渐成形。[11]
三、禁演与解禁：李文茂起义与八和会馆
咸丰四年（1854年），粤剧艺人李文茂参加天地会起义（史称"红船起义"），戏班"北派"人马成为起义军骨干。[12]起义失败后，清政府查封戏班、禁演粤剧，并捣毁琼花会馆，粤剧遭受灭顶之灾，被禁演数十年。[13]民间相传，番禺革职举人刘华东同情粤剧界遭遇，建议戏班冒充"外江班"、全用官话演唱以蒙混过关，粤剧得于死灰复燃。[14]同治七年（1868年），两广总督瑞麟为母亲祝寿，请粤班入府演出，此后官府对粤班演出渐次默许[15]。
光绪十五年（1889年），粤剧艺人邝新华等历经多年奔走经营，在广州黄沙海傍街建成行业公会八和会馆——"八和"取"和翕八方"之意，按戏行行当分设永和、兆和、新和、福和、德和、慎和、普和、合和八个堂馆，既是行业团结的象征，又是底层艺人赖以生存的家；掌管全行对外演出营业的吉庆公所亦并入会馆。八和会馆由此取代琼花会馆，成为粤剧界的行会核心。[16]
四、近代改革：改粤语、改真嗓
民国以后，粤剧历经全面改良：辛亥革命前后，为便于宣扬革命、让本地观众听懂，演出语言由"戏棚官话"改为广州方言（粤剧于1923年前后基本改用粤语演唱，惟"大花面"行当仍沿用戏棚官话）[17]；唱法上改假嗓为真嗓，形成大喉、平喉、子喉三种唱法；表演体系日趋完善，开始在梆簧中穿插民歌小调。[18]这一时期粤剧受文明戏、话剧影响，20年代以后又吸收西方现代电影艺术，引进时代歌曲与爵士音乐，在民族乐器之外使用小提琴、电吉他、爵士鼓等西洋乐器。[19]
五、鼎盛与抗战：四大名角与省港大班
20世纪20—40年代是粤剧的鼎盛时期，出现"粤剧四大家"——"万能老倌"薛觉先、名丑马师曾、"小生王"白驹荣、能编能演的丑生廖侠怀，并涌现红线女、芳艳芬、白雪仙、楚岫云、郎筠玉等名家，形成"薛、马、白、廖、桂"五大流派。[20]演出格局上分为城市"省港大班"与下乡"过山班"（落乡班）两大派系。[21]二三十年代，特别是陈济棠治粤时期，是粤剧、粤曲和广东音乐的黄金时代；留声机、收音机的出现使粤剧传入千家万户。[22]
抗日战争爆发后，粤剧大受打击：广州八和会馆被炸毁，粤剧组织名存实亡。不少艺人投身抗战，以戏剧鼓舞士气或直接参战，如香港老艺人林蛟曾在抗日部队中任军官；剧作家"南海十三郎"到粤军余汉谋部搞戏剧宣传。[23]40年代后期，粤剧又受西方文化冲击，出现演"文明戏"、移植西洋题材的风气，粤剧泰斗薛觉先曾编演西洋宫廷戏《璇宫艳史》。[24]
六、新中国成立后：重组与复兴
新中国成立初期，部分名艺人赴港澳及海外，留在广州的仅白驹荣等少数艺人。[25]随后政府帮助粤剧界重组戏班，并动员港澳海外艺人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，马师曾、红线女先后归来，广州市长朱光盛赞"红马艺名扬"。1953年广州粤剧团成立；1958年广州地区9个粤剧大班合并成立广东粤剧院[26]；广东粤剧学校的前身1958年为广州市少年粤剧训练班，1959年改为广州粤剧学校，1960年改为广东粤剧学校。[27]1956年，周恩来总理将粤剧与昆曲相提并论，称"昆曲是江南兰花，粤剧是南国红豆，都应受到重视"，"南国红豆"由此成为粤剧的美称[28]。
七、申遗与当代
2003年起，粤港澳三地政府将每年11月最后一个星期日定为"粤剧日"；2006年5月20日，粤剧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（编号Ⅳ—36）[29]；2009年9月30日，由广东、香港、澳门三地联合申报，粤剧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"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"。[30]此后，粤港澳三地持续复排经典剧目、打造粤剧活动品牌、推进普及教育，并联合编纂粤剧文献总览[31]，2019年，荔湾区获批创建粤剧粤曲省级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，粤剧在"世遗十五载"中不断交出新答卷[32]。
八、祖师"摊手五"与"戏棚官话"
粤剧艺人尊张五为祖师，行内人称张五为"摊手五"[33]。张五是雍正年间京城一名昆曲艺人，据说因为反清被朝廷缉捕，逃到广东佛山隐姓埋名，风声过后便同当地戏班来往[33]。他多才多艺、戏剧各种行当无所不能，尤其擅长舞台功夫，广东粤剧舞台上的搏击称为"打北派"，就是张五师父所教[33]。他首先把北方的剧本移植过来，时称《江湖十八本》，又以昆曲、徽剧的技法授徒，今天粤剧的很多曲牌曲调据说多从昆曲和徽剧移植过来，从而使广东的粤剧登上了大雅之堂[33]。因张五授徒教唱官话，粤剧"唱曲音韵本自中州"；佛山的徒弟从他那里学了一些不咸不淡的官话，唱戏别具一格，民间称之为"戏棚官话"，直到今日"大花面"的唱腔仍然夹杂官话[33]。至于"摊手五"绰号的由来，一说张五是北方人、不懂广东话，教徒弟时"鸡同鸭讲"，表达不足便用手势，常常摊开双手表示无奈，故得此名[33]。张五还为粤剧界组织了行会，当年佛山的"琼花会馆"便是广东粤剧界第一个行业组织[33][34]。
九、解禁的传说：刘华东与"勾鼻章"
民间流传，近代粤剧的复兴有赖番禺县一位革职举人刘华东。他同情粤剧界的遭遇，认为粤剧与昆剧、徽剧同源（徽剧进京后成为京剧），加上粤剧演出一向夹杂官话，于是想出了"挂羊头卖狗肉"的办法，建议粤剧戏班冒充"外江班"、全部用官话演唱，粤剧就这样蒙混过关、在广州死灰复燃[35]。真正恢复粤剧江湖地位的则是同治年间的两广总督瑞麟：一次瑞麟的母亲生日，地方官员请了最好的粤班到总督府贺寿，男扮女装的花旦"勾鼻章"主演《太白和番》的杨贵妃[35]。原来瑞麟的母亲多年前有一女儿夭折，勾鼻章的扮相和她去世的女儿极为相像，老太太看戏时感怀爱女不忍看下去，遂要将这个男扮女装的花旦收为义女；事后刘华东鼓动粤剧艺人抓住这个契机运动瑞麟，总督果然上报朝廷，替粤剧解了禁[35]。此后，粤剧界的行会由佛山的琼花会馆改设于广州，至光绪十五年（1889年）建成八和会馆——所谓八和，即戏班八种不同行当的堂馆，有如后来的行业工会[35][36]。
十、"戏棚"时代与商品时代
在封建社会，粤剧艺人的地位很低，戏子被定为"优、娼、皂、卒……下九流"，一般都没有文化，演戏除了师父教的基本功谈不上什么艺术[37]。在"戏棚"时代没有欣赏艺术的氛围，戏棚内外一片喧哗，又没有麦克风，演大戏无疑是凑热闹；一些被称为"戏骨"的看客看戏时专门找岔子，若有出台走错了路，或不推门便入屋、进门不跨门槛，台下就立时起哄、大喝倒彩，甚者将破鞋垃圾往台上扔，直到班主出场认错、重演才肯收科[37]。随着商业发展、社会文明，粤剧也进入了商品时代：凑热闹的大戏满足不了群众的需要，于是在《江湖十八本》的基础上开拓出一些新剧目，大量历史剧由北方移来，如北方的《赵氏孤儿》在广东叫《搜孤救孤》；传统的戏子低贱意识在资本主义冲击下有所改变，社会上开始有"明星"的概念，一些有学识、有文化的青年投入戏班，一些有闲文人也替艺人写剧本、作小曲，从而提高了粤剧的文化品位[37]。舞台引入音响设备之后，演员们调低了原先高吭的"假音"，开始注重"声线"和唱腔，唱曲讲究咬字、字正腔圆[37]。
十一、新中国成立后的体制变迁与文革挫折
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，粤剧得以复兴：政府帮助粤剧界重组戏班，还到港澳海外动员粤剧艺人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，并给知名艺人很高的社会地位，马师曾、红线女回来之后，当时的广州市长朱光还盛赞"红马艺名扬"[38]。但"粤剧的春天"很短，原因一是政治因素，二是体制问题。政治上，老是演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，不符合党的文艺政策，为此马师曾和红线女等人创作了《关汉卿》《搜书院》等有阶级斗争内涵的古装剧，红线女又主演了反映现代革命斗争的《山乡风云》[38]。体制上，在城市工商业改造之后剧团转入国营，过去戏班的收入全靠票房，国营以后戏班吃的是财政饭，政府对演员根据不同的名气定了不同的等级，不管登台不登台都有固定收入；演艺界的舞台生命本来有限，体制却是"国家一级演员"定终身[38]。文化大革命几乎又一次使粤剧失传：文革对粤剧全面否定，连广东音乐也被斥为"靡靡之音"，很多粤剧明星被摧残，多数从业人员转行去当苦力或杂工，地县一级的粤剧团基本解散，大城市勉强维持一两个粤剧团，其间移植过样板戏《沙家浜》[38]。改革开放后粤剧得以复苏，但其时演艺断层使粤曲、粤剧无论人才还是市场都难以为继，观众拥趸也日渐远离[38]。
【资料来源】
- 百度百科·粤剧（历史起源四说、历史发展、"粤剧日"、2006/2009年名录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百度百科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粤剧 ） - 文史广东（李国豪）·《粤剧的历史沿革》（2018-09-18；张五与琼花会馆、李文茂起义禁演、刘华东与"外江班"说、瑞麟贺寿解禁、八和会馆、1923年改粤语、陈济棠治粤黄金时代、抗战时期八和会馆被炸毁、薛觉先《璇宫艳史》、"红马艺名扬"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广东文史网_历史沿革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www.gdwsw.gov.cn/wsgdlnfw/content/post_22262.html ） - 广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·粤剧（2025-11-03，转引广州市档案馆《人文广州丛书》；咸丰禁演、同治弛禁、八音班、光绪十五年（1889）建成八和会馆、民国后改粤语真嗓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广州市人民政府_粤剧历史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www.gz.gov.cn/zlgz/whgz/xq/content/post_10524051.html ） -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·粤剧项目详情（明末清初弋阳腔昆腔入粤、咸丰道光年间梆簧成形、1912年改广州方言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中国非遗网_项目详情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www.ihchina.cn/project_details/13221 ） - 中国社会科学网（余勇）·《粤剧源流探析》（2017-05-31，《人文岭南》第70期；外江班—本地班—粤剧三阶段、1481年石湾霍氏族谱史料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南国红豆粤剧源流_中国社科网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www.cssn.cn/ztzl/jzz/rwln/whzt/lb/202209/t20220923_5540983.shtml ） - 科普时报（高桃芝）·《一项唱尽岭南风雅的世界非遗》（2025-09-05；光绪末年称"粤剧"、四大名角与五大流派、周恩来"南国红豆"题咏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岭南风雅_科技日报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digitalpaper.stdaily.com/http_www.kjrb.com/kjwzb/html/2025-09/05/content_594062.htm ） - 搜狗百科·李文茂（红船起义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李文茂_搜狗百科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baike.sogou.com/v174506569.htm ） -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·粤剧专题（2009年申遗履约、保护举措；本地资料：
1.3_历史沿革/粤剧_非遗网_历史非遗.html，原始URL：https://www.ihchina.cn/yueju.html ）
【参考文献】
- 赖伯疆、黄镜明 合著.《粤剧史》[M]. 广州：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，2001.
- 陈非侬 著.《粤剧六十年》[M]. 广州：广东人民出版社，1986.
- 麦啸霞 著.《广东戏剧史略》[M]. 广州：广东人民出版社，1980.
- 欧阳予倩 著.《试谈粤剧》（载《欧阳予倩论戏曲》，北京：人民文学出版社，1980年）.
- 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部 编.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戏曲曲艺》[M]. 北京：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，1989.（粤剧、琼花会馆、八和会馆条目）